“树犹如此”这个词你应该不陌生，现在请你先用三十秒回忆一下：“树犹如此”这个词在什么场景下会用到？是用来形容什么的呢？

这个词最早的记载出现在《世说新语》的故事里：东晋大将恒温领兵北征，路过金城（当时琅琊郡治所，现在南京和句容附近），见到当年自己在琅琊郡为官时所种的柳树都已经粗了好几圈，不禁感叹“木有如此，人何以堪”。所以树犹如此的“树”是柳树，根据原文“皆已十围”，说明不止一棵。这个典故又被称作“金城柳”，表示岁月易逝、世事变迁。

树犹如此这个典故被后人多次引用，当下最有名的应该就是白先勇《树犹如此》一文，作者在文中将他朋友生病去世与院子里的一棵树联系起来，抒发人生无常的慨叹。

辛弃疾在《登建康赏心亭》一词中也用了这个典故。这首词中所表达的半生漂泊身不由己的情感，远不输他的《北固亭怀古》：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当时辛弃疾登上赏心亭，看到辽阔的风景却心生悲凉。很多地方把“吴钩”解释成兵器，我觉得辛弃疾是借指月亮，他从“落日楼头”呆到月牙升起，来回踱步把所有栏杆都拍了一遍。“无人会，登临意”：算了，你肯定觉得没意思。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

西晋张季鹰在外做官，每到秋天西风起，他便想起家乡美味的鲈鱼，于是洒脱地辞官而去，只为回故乡吃一口记忆里的味道。然而，张季鹰真的能如此不为世事所累吗，即便张季鹰如此，人世间西风常有，又有几人能做到如心所往的生活？

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许汜与刘备聊起陈元龙，说他徒有盛名。有次许汜到陈元龙家里去，陈元龙对他爱搭不理，一点礼貌都没有。刘备呵呵一笑，说你作为天下名士，人都希望你忧国忧民，你却一心想着买田地买房子，换了我也瞧不起你。

我不知道辛弃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我理解他大概是想说：我也想忧国忧民，但是活成一个普通人的模样已经很不容易了，人到中年却胸无大志，但我身边的朋友，比方说刘备，都怀揣家国梦想，与我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红巾翠袖是温柔女子的代表。可是我出走半生，披荆斩棘为生活奔波，归来时步履蹒跚，青丝白发，哪里有人能轻轻揾平我的伤痕？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这个词语借辛弃疾之口，讲出的是我们每一个曾经与天比高的少年，付出自己兢兢业业的一生，换来的不过是某天夜里你在阳台上回忆时的一声长叹：往前走，已经成不了国之栋梁，往后退，也吃不到记忆里那一口鲈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