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后二叔终于如愿以偿的死了

四年前,屋后二叔被确诊为焦虑症,但他平时看上去毫无异样。我以为他只是会在偶尔的时间里莫名难过,完全没有想到,他根本不愿意活下去了。

屋后二叔住在我家屋后,今年63岁,已经跟我家做了四十多年邻居。他与我爸拥有同一个高祖,二叔的父亲和我爷爷从小一起上学、放牛,所以我们两家在族内算是很亲近的关系。我爸比屋后二叔年长岁余,他对我爸妈都很尊敬,对我亦是亲热。

从幼时,屋后二叔便教我做人。他告诉我说,在学校里人家不欺负咱咱也不能欺负别人,但凡人家欺负咱,咱就要跟他比划比划。那时我觉得他说的不对,因为被欺负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告诉老师,以牙还牙去打架肯定是错误的。当然,人到中年以后,我也已经理解并成为了二叔。

成年后,我常年漂泊,但因为住得近,每次回家都能看见他。我有一次回家印象最为深刻:

我回老家头一天,屋后二叔在他家院子里跟我炫耀他用弹弓子打的斑鸠。他说我的本家亲小叔有一把弹弓枪,打野雀一打一个准儿。他很羡慕的样子。那一天是2021年4月16日。那天下午,他打算去北沟砍一棵死树,扛回家劈柴烧。他一直劝屋后二婶陪他一起去,二婶说啥也不去。

第二天看见他的时候,他在自家屋后路边锯那棵死树,锯一会儿,就用锉刀挫一挫锯齿。他说自己这把锯不好使了,但是又不得法怎么磨一磨。不过他还是悠哉悠哉地锯树,还传授了我一些使锯的心法。

屋后二叔锯树的时候告诉我,他等下还要去南边地里舀水。我没太理解。他解释说他家菜园靠近一个水阀,那个水阀有点漏水,半天就会漏满一小汪水,他要去把水舀干。

第二天的天黑前我还遇到过他一次,他说他要去找我的本家亲小叔拿野雀。他之前打野雀的时候以为没打到,其实打到了,我家亲小叔帮他捡了,叫他去拿。

第三天,我在大街上遇到他。他骑着他的三轮车,刚从南边地里舀水回来。他的舀水工作一天三趟,准时准点,早上起来一次,中午吃完饭,下午天黑前就又满了。不过后来我无从知晓他这件事坚持了多久,那个水阀应该没有一直漏下去吧。

这都是在他确诊焦虑症之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喜欢钓鱼打鸟。他有两个女儿,每个女儿都生了一儿一女,孩子乖巧,女婿也都孝顺。屋后二叔按说是过上了天伦之乐的日子,在我眼里,他应该是最不会焦虑的那一个。

一个人是招人烦还是招人喜欢并不需要太长久的相处,往往一件小事就能影响一个人的印象。

我和媳妇结婚的时候,家人们在院子里布置。我媳妇随口建议了一句,屋后二叔听了就像得了圣旨,指挥大家说,侄媳妇说了,要这样这样搞。我媳妇在一旁见了,便偷偷跑来跟我说二叔的可爱,完全不像是被确诊焦虑症的人。

屋后二叔焦虑之后好像就不怎么钓鱼打鸟了,但我见到他的时候,他依然是我印象中一如既往的二叔。直到半年前,正赶上我回了老家,屋后二叔突然拿着绳子去自家屋后的羊圈上吊了。

屋后二叔上吊前给我的本家亲小叔打电话交代后事,他说如果找不到他,就去屋后看看。没成想我小叔听着不太对劲,接到电话匆匆赶来,来的时候屋后二叔还没来得及挂绳子上去。那天是2026年4月5日。

屋后二叔第二次寻死的时候,碰巧我又在家。他依然是给我本家亲小叔打电话交代后事。不知道为什么他总爱交代给我本家亲小叔,或许真的是因为我的本家亲小叔有一把令他羡慕的弹弓枪的缘故。不过这次他没有上吊,而是选择了吞大烟。我们赶到他屋子里的时候,他侧躺在炕上。他说我吃了点东西,还喝了半茶碗白酒,不要救了。等到120担架支到炕边,他还是挣扎着不肯就医。

对事件敏感的我很想举起相机,不过情急之下我还是忍住了,搭了把手把他推到救护车上。后来我还跟屋后二婶说我要采访采访二叔。二婶说你赶紧采,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那一天是2026年7月2号。

9月份我回家的时候本想采访一下屋后二叔,但他那阵子住进了精神病院。我也想过去医院见他,但最终觉得繁琐,心想采访一事等他出院再说吧。

听说他在医院状态很好,跟大家都有的聊。只是住院填资料的时候他在婚姻状况写了丧偶,屋后二婶听了生气,这事一度成为谈资。

这一天是2026年10月2日,距离出院不到十天功夫,屋后二叔如愿以偿地吊死在自家屋后的羊圈里。这次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屋后二婶从地里回来,看到羊圈门开着,人已经凉透了。

我没能赶回去参加屋后二叔的葬礼,有些愧疚。但一个死去的人没办法知道谁来参加了葬礼,所以也算不上什么愧疚。令我真正愧疚的是,我还没有来得及拍一部屋后二叔的纪录片。我再也不会有机会采访二叔,问问他为什么不想活着。我甚至后悔没有在二叔吞大烟那天厚脸皮地举起镜头,后悔没有冲进精神病院见他。

我们总是忙碌于一些看似紧要的事情,实则错过了一些更紧要的事。

如果屋后二叔再等等我,如果我再积极一些,把他活着时的想法记录下来,或许可以让其他某一个轻生的人更勇敢的活着,又或者可以让轻生者的亲人们出于更多的理解而更容易接纳这种离别。那样,屋后二叔就多了一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意义。

不管怎样,即便没有一份屋后二叔的完整记录,即便终有一天,跟多数普通人一样,二叔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全部湮灭,他存在过,他的生命就拥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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